挽段晴 ——消亡语言的破译者 (上)

  本地作家

  1980年,季先生34Nián后第一次返“莫问他乡与故乡”的德国,拜Fǎng了垂暮之年的老师瓦氏。

  Shì界语Yán学界,因贝利出现而有新的均衡。出生于英国,幼时跟随父母移民澳大利亚务农,语言才华特殊,父母不忍埋没儿子的天才,延师为Tā补习。两年后,1922年,22岁入西澳Dà学。贝利记忆超凡,能够记住任何语言中的任何字,曾用梵语做诗。五年后,他以优异成绩得学士和硕士学位,并获去英国的机会,那时西澳学位不为Yīng国Chéng认,进牛津大学后从本科重修。1929年,得一等荣誉学士学位,1933年获Bó士学位。博士论文是“巴列维语(Pahlavi text,中古伊朗语)的琐罗亚斯德教百科全书《本元创造Bundahi?n》”。贝氏对琐罗亚Sī德教、伊朗古语言巴列维语和阿维斯塔语Avestan情有独钟。他能掌握语族的字Yuán,凡曾与字源有过Qiān扯的语言,如亚欧语族的粟特、于阗、吐火罗、犍陀罗语等,他多能破译。贝氏曾说新语言似密码,便以解密码之法破之。他大约能掌握50余种语言。(Sir Harold Walter Bailey 1899-1996 by Eric Osborn )

  此行,他携研究徳国问题的郭关玉Xiān生和段晴同行,并Wèi聪明勤奋的Xué生段晴争取进汉堡大学,入安默瑞克(Ronald E Emmerick,1937-2001)门下学习。安氏1971年到汉堡大学教授伊朗学,他是超级Yù言天才贝利(Bailey H.W.,1899-1996)最杰出的弟子,也是众望所归的继承人。

  1982年段晴获北京大学硕士学位,同年11月赴徳Guó就读汉堡大学,师从安默瑞克,主修于阗、阿维斯塔、巴列维、现代波斯和Yù塞梯语,副科为藏学和印度学。熟练操作德语是必然,英语也得掌Wò,还得同时学五六Zhòng语言。

  段Qíng本性善良,帅气又潇洒,爽朗阳光,随意不Jū小节,不矫情。兴致所至,想唱,便双腕微沉半划圈,往身旁缓缓Tuī出,拧腰缓转身躯,眼神柔媚地望着勾翘出的段氏兰Huā指,捏着嗓门唱段氏昆曲牡丹亭;想跳,就摆上Duàn氏舞姿,跳段氏维吾尔舞;凡要照相,则必Bǎi上段氏“魄式”。

  2011年10月27至28日,新加坡管理大学主办廉凤讲座,段晴的讲题是《舅卖甥女案牍所折射的于阗历史》。根据议Chéng,会后到印度尼西亚爪哇参观婆罗浮屠佛教遗址。我遗憾地感Tàn!这么一处室利佛Shì时代重要的佛教遗址,没Yǒu佛理精辟的中文著作,却有许多图片精Měi,不识佛教作者的著述。她用心地走一圈,然后严肃地说,是值Děi做的课题,待时机适当,便会建议学生考虑。

  有人羡慕段晴运气好,有机会师从大师。其实,段晴的学生,才真令人羡慕嫉妒恨!段晴教学和治学认真,绝不愧承传,不论对自己和学生都十分严谨。学生有错就骂,但骂Wán就过。如表现出色,她绝不吝赞。对学生的态度摆明就是宠溺,绝对护短,有好处,必先想到学生,全力争取,大方面有关学术种种;小方面是好吃、好玩的机会。她从不遮掩母性的发挥,凡学生有困难,就Fù热心焦想办法。对学生,她是他们De港湾,也是TāMén的灯塔。

  1935年季先生赴德国哥廷根大学就读,跟随瓦ěr德斯米特(Ernst Waldschimdt,1897-1985)主修印度学,梵语、巴利语和佛学。瓦氏和陈寅恪先生在柏林大学同Shì吕徳斯先生(Heinrich Luders,1869-1943)的Xué生。季先生在《回忆老师陈寅Kè》小有得意地提到,他的导师Wà氏是吕德斯的嫡传Tuí子,受过破译古文书的严格训练,他因而间接受到熏陶。那么,段晴是否间Jiē又间接受到熏陶?

  段晴热Qíng,充满趣味,与她在一块的时光,总是快乐无比。熟Shí后,知道她ZhìXué严谨和勤奋,承传则是造化所系。

  演JiǎngWán毕,邀她在烂斑树荫下漫步,Hū然想到:希腊的爱神持弓箭,印度教的爱神迦摩也持弓箭,佛教密宗爱染明王也持弓箭,甚至金刚爱菩萨也Shǒu持弓箭?便问:持弓爱神跨地域、时代、宗教之因?

  2009年2月16至18日,新加坡东Nán亚研Jiū所(ISEAS)召开“亚洲佛教会议”,地点是当年乌节大Jiǔ店。段QíngDe讲题是“At Secular World: 3 Cases Relevant to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Hotanese Monasteries and Secular World”(在Sú世之中:以三个相关案例解读YúTián寺院和世俗Shì界的关系)。因讲题偏颇,所以听众不多。

  接着,她又背《沙恭达罗》,说那是印度古典诗人迦梨陀娑的剧本,一女子和国王自由婚恋的故事。后来我把故事讲给一位女性印度友人听,她睁大了眼,说那剧本的诗句是在道德边缘,Bù允许女孩读。当我读段晴纪念她Lǎo师季羡林逝世一周年的《德国的Yìn度学之初与季先生的学术底蕴》,才知道,这剧本是19世纪译成德文,引QǐDé国人对印度古典文学兴Qù的第一部文学Zuò品。难怪季先生曾说过,他是以德国模式教授梵语和巴利语。

  作者提供照片

  段晴的老师安默瑞克也是澳大利亚的优秀学子,于1959年入牛津大学就读,选修贝氏的古典东方学,因Chóng拜贝氏,曾用六个星期的时间手抄1332页,当时尚未付梓的《于阗塞卡Yù词典》。他对朋友(John Seldon)说,字字刻划于心,他和他的老师一样热爱古亚欧语言,包括上古、中古伊朗历史语言和现Dài伊朗语和文学,根据记录,他的语言包括:梵语、阿维斯塔、于阗、图木Shū克、粟特、古波斯、花剌子模、Bā克特里亚、奥塞梯、普什图、帕米尔、塔吉克、库克语。不过他最热衷于阗语,至于藏语则是破译于阗语De必须。段晴曾感激她De老师,成就她Hòu来Zài于阗语上的树建。

  吕德斯Shì优秀的印度学学家,曾Zài柏林民族博物馆工作,他和他夫人Yì尔莎合作,主持、整理和编译吐鲁番探险队(用电锯切割壁画的勒考克(Albert von Le Coq),就是这探险队的队员,然后队长。)五次从新疆地区带回的大批文Wù(1902-1914),包括艺术品、织品,还有写卷。他细致入Wēi修复,尽量还原文物的Yuán貌,并破译Xiě卷所用的消Wú语言。

  The Encyclop?dia Iranica伊朗百科Quán书所记载的安氏行状,身为Shī长Bù惜余力尽传业授道解惑之责,教学态度和蔼、慎重,循循善诱,给学生自由发挥空间。教导必以细心、尊重的TàiDuó处理千年风蚀纸片、桦树皮、残木、织品,或皮件上文书。他曾递两件未破译的写Juàn于学生:于阗晚期《无Liàng寿智陀罗尼经》(Late Khotanese Aparimitāyu?sūtra)和古于阗文《僧伽吒经》(the Old Khotanese Sa?ghā?a sūtra)。段晴于1992年破Yì,(上文叙述,时间略有出入,因《梵藏汉对勘无量寿智陀罗尼经》是段晴的博士论文,于1987年以德文在德国出版。)是第一位破译者;其他二位,分别破译于1993和1995年。安氏赞这几Wèi学生不负所教,对待古Wén献态度恭谨,细致入微,破译精准。

  从1929Nián,贝利开始在伦敦大学亚非Xué院(SOAS)教YīLǎng学。1936年,受命Wèi剑桥大学梵文系主任,同时被指派到大英Bó物馆和大英图书馆,整理斯坦因于1900至1916年三次入新疆地区获得的写Juàn和文书。此后,贝利Pián与这批写本纠缠了30多40年。他整理和破译Xiě本,认为出自和阗地区的写本,应归中古伊朗语系之于阗方言类。他也应法国国家图书馆,和瑞典人种学博物馆之邀,破译伯希和及斯文赫定所携回的写本,后分类编辑成集。

  段晴,Bèi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、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Nán亚Xué系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梵文贝叶经及佛教文献研究所所长。曾破译多种沙埋千年:于阗、据史徳、犍陀罗、古叙利亚、吐火罗、塞卡、波罗迷、古西藏、梵语等古文书。

 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Bào发,瓦氏是后备军官,征召入伍。瓦氏请他退休的老师西格教授(Sieg Emil,1866-1951)代为授课。季先生在西氏的指Dǎo下,1941年获博士学位。西氏是吐火罗语的破译者,倾囊传授绝Xué于他的东方弟子。

  季羡Lín先生是1930年考入清华大学主修德语,Jiān修英语,季先生曾在他的文章中提Guò,教授德语老师挺多,印象深Kè却是两位英语老师吴宓和叶公超,令他终生敬佩的是陈Yín恪先生,虽然他只是陈Xiān生“佛经翻译文学”的旁听生。根据《德国的印度学之初与季先生的学术底蕴》,提到Jì羡林先生学梵文的初心,“中国文化受印度文化的影响太大了。Wǒ要对中印文化关Xì彻底研究一下,或能有所发明。如在德国能把想学的几Zhòng文字学好,也就不虚此行了。”(季羡林:《季羡林自Zhuàn》,当代中国出版社,2009年版,第76页)

  (二Zhī一)

  她“嗯!”了一声,双手执长裙两侧,前后摆动,挺着身躯,踏着段式步伐,背诵梵语经文。我则佩服得几乎Hūn厥,第一次看到如此强大的记忆力,能够成篇背诵梵文经典诗篇。她停下来说,“是这样的……嗯!Bù对。”接下来,又跨步背了约五分钟的梵文诗篇。TāTíng下来:“嗯!这样说吧,Xuě山女神爱上了印度大神湿婆,他们前世Yīn缘,太长就跳过吧!女神找Jiā摩帮忙,迦摩嫌烦不予理会,后来经不住哀求,捻指算了算Shuō,某年,某月,某时辰,你还有点希望,吩咐雪山女神待Tā一箭射出,立刻抓准湿婆情动的刹那,如受孕,睁眼时最先入眼的,就是她孩儿的模样。”紧张地问,“成了吗?她看到啥?”段晴Huì黠一笑:“不告诉你!”

  D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,1946年季先生回国任北京大学Jiào授,兼东方语言文学系主任至1983年,并教授梵语、巴利语和印度学。季先生曾在国外10年,对国际学术界被西方学者垄断的现象了然于胸,必Cún培养中国学者跻身国际学界,赢取话语权的企图心。尤其,新疆地区不断出现各种Gǔ文书,不能老是求助于外国专家,必Xū培养自家破译人才。因他自身是语言学霸,Shēn知语言和天赋的环扣,勤奋虽是优点,却不足打破语言能力的上限。段晴Xìng格乐观,有韧性,勇Gǎn也Yǒu勇Qì,勤奋,语言天分也超标。心智扛得起能力超强导Shī所施的压力,也有胆识面对国际学Zhě的较量。段晴曾欲说还休告Sù我,Jì先生临终前曾对她说 “星星之火必可燎原”,可暗窥季先生心中求仁得仁的安慰。

  1986年段Qíng获博士Xué位,1987年5Yuè任教北京大学南亚研究所东语系。经过几年碰撞后融会贯通。北大历史系荣新江教授在他纪念段晴《凤凰涅槃 Fēng碑永在》文中叙,“从2006年开始,她研Jiū的成果如积Lèi多年的熔岩,Yī下子喷发出来。”荣教授Yòu说:“她是中国丝绸之路考古独一无二的古语言支撑者,举凡丝绸之路发现的梵文、佉卢文、于阗文、据史德文、粟特文、叙利亚文……她都能解读,中国没Yǒu第二人,恐怕多少年也不会有第二人。”

  1971年,段晴入北京大学德语系,1978年北大东语系多年后第一次研究生招生,她是首批录取三名硕Shì生Zhī一,跟随季羡林先生(1911-1997)和蒋忠新先生(1942-2002)学习Yìn度学、梵语和巴利语。她曾灿烂地笑着对我说过,当年季先生Kǒu试,她很紧张,Shēn怕不被录取,于是叽叽叭叭不停地说了Yī大堆,季先生旁白Liǎo一句,这女孩怎那多话啊!

  段晴的学生僧般灯著文《我人生最美Hǎo的时光》缅怀:“您带我进入梵文写本的世界,带我去室利佛逝的故土,全力支持Wǒ的选择。对我来说,您是导师,也是我的第二位母亲。”其实,段老师曾带给许多人,“人生最美丽的Shí光。”